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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梦萱从未想过, 她会遭遇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原本,她是应该义正言辞、不由分说的直接将贺莲儿赶出尚书府的。可是看着贺莲儿身上的鞭痕, 她实在说不出伤人的话来。
“赵府原该是家中嫡姐的夫家, 说什么也轮不到妹妹身上来的。可是嫡姐为人心高气傲,眼中最是揉不得沙子。因为夫君说了只会迎娶姐姐过门, 嫡姐心下有气, 愤愤不平之下,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,将妹妹送来了尚书府。妹妹不是没有拒绝过, 也想要反抗。然而, 妹妹到底是一介弱女子, 几欲挣扎和反抗,换来的却是这一身的伤……”贺莲儿的语气很是凄凉,脸上尽是自嘲和苦笑,带着灭顶的绝望和忧伤。
沈梦萱张张嘴, 又闭上。面临这般境况,她束手无策,无能为力。
赵夫人被请过来的时候,一眼看到的就是贺莲儿后背那甚是骇人的鞭伤。
从未见过这般情景的赵夫人,直接被吓了一跳,再也挪不动脚步。
若不是很相信沈家姑娘的为人,她差一点都要怀疑, 贺莲儿后背上的伤痕是沈梦萱一手造成的了。
“妾身莲儿, 见过娘亲。”看到赵夫人出现, 贺莲儿脸上依旧挂着眼泪,神情柔弱的屈身行礼。
赵夫人委实被眼前的阵仗吓住了,一时间就忘记了躲开,只是面带疑惑的看向沈梦萱:“梦萱,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“儿媳也不知道。”沈梦萱是真的不知道,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。只是这贺莲儿到底要怎么处理,还得看赵夫人如何定夺。
贺莲儿的说辞一套接着一套,刚刚是怎样在沈梦萱面前哭诉委屈的,现下又如实在赵夫人面前深情演绎了一遍。
宰相府的人,赵夫人是真心不喜欢。可是面对贺莲儿这般可怜的模样,她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,直接将其赶走。
当然,赵夫人也没有明言说出留下贺莲儿在府中的话。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,便转身离开了。
如此一来,贺莲儿就被留给了沈梦萱来处理和解决。
沈梦萱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眼前的贺莲儿连衣衫都没有穿上,后背渗出的鲜血甚是骇人,沈梦萱好半天都没能想好应对之策。
“姐姐,你就可怜可怜妹妹,留妹妹一条活路吧!”贺莲儿明显看得出来,不但赵夫人强硬的态度松动了,沈梦萱也被她拿捏住了。
心下一喜,贺莲儿连忙开始乘胜追击,语气越发哀怨:“妹妹愿意为奴为婢,一定尽心尽力的伺候姐姐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不说别的,贺莲儿想要伺候她这一点,沈梦萱摇摇头,直接拒绝了。
“姐姐!”贺莲儿神色凄凉,眼中泪水再度决堤,“若是姐姐不肯救下妹妹一命,妹妹宁愿长跪不起。”
“你!”沈梦萱左右张望一番,迎上屋内一众丫鬟满是同情的怜悯的眼神,她越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。
“四姑娘,不如咱们回将军府一趟?”最终,还是沈梦萱的贴身丫鬟春儿打破了沉默,提醒道。
“好。”一想到身在将军府的公主嫂嫂,沈梦萱立刻点头,转身就走。
“姐姐!”不能让沈梦萱回将军府!若是沈梦萱回了将军府,一定会将五公主给引来。对上五公主,贺莲儿毫无把握。
是以,贺莲儿忽然就抱住了沈梦萱的大腿,哭的越发凄凉和可怜,说什么也不松开手:“姐姐,你就放妹妹一条生路吧!求求你了……”
沈梦萱越发无奈,纠结了好半天,也没能挣开贺莲儿。
视线落在贺莲儿依旧在不停渗出血丝的后背上,沈梦萱到底还是于心不忍,转头看向一旁的春儿:“先去请大夫吧!”
“四姑娘!”春儿倒也不是心狠手辣之辈。可眼下的情况实在太棘手了,若是不马上回将军府求助,她怎么也不心安。
“先去请大夫,旁的事容后再说。”咬咬牙,沈梦萱再三迟疑,做出了此般决定。
见沈梦萱一脸坚持,春儿委实无奈。然而,碍于面前的局势,春儿跺跺脚,还是先行出府请大夫去了。
待到周月琦听闻此事,是从沈清河的口中得知。
“梦萱给你传的口信?”看着沈清河,周月琦问道。
她倒不是真的以为,贺莲儿这么个麻烦,已经被她彻底解决掉。宰相府的手段,势必会层出不穷,方能彰显贺宰相的能耐不是?
“是赵曜今日下朝的时候,告诉我的。”没有丁点的隐瞒,沈清河回道。
“梦萱还是太善良了。”周月琦此般说着的同时,已然站起身来。
“嗯。”自家姐妹的性子,沈清河多少都有些了解。本以为有赵曜在,沈梦萱应该不会受到欺负。未曾想,贺莲儿这个大麻烦居然是沈梦萱自己留在尚书府的。
“我去赵家看看。”贺莲儿的做派,周月琦亲眼见识过。不得不承认,贺莲儿确实很厉害,也很有心计。
若是只有沈梦萱一个人,只怕被贺莲儿吞进肚子里,都还在懵懂状态。
因着不放心,周月琦怎么说也要走上这一趟。
“我也去。”说起来,沈清河虽然听说过贺莲儿的为人处事,却没有机会亲眼看到。
事关沈梦萱,沈清河是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。
与此同时,他也很想看看,到底是怎样的女子,连赵曜都被难住了。
赵家,赵曜的脸色有些暗沉。尤其是看到一身丫鬟装扮整日跟在沈梦萱身边的贺莲儿之后,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了。
他想要直接将贺莲儿送走的。可他刚一开口,不管是他娘,连沈梦萱都开始为贺莲儿说话。
加之贺莲儿一副弱质芊芊的模样,赵曜强行将人送走,反而变成了恶霸作风……
好在,沈清河和五公主真的到来了赵家。
一听到下人传话,赵曜便长长的松了口气。
沈梦萱也是如释重负,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。
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将贺莲儿留下来。贺莲儿到底是宰相府的小姐,还动辄自称是赵曜的妾侍,她当然也不欢喜。
若非贺莲儿身上的鞭伤是确确实实存在,而且大夫说过,贺莲儿需得好好休养,沈梦萱肯定不会拦着赵曜将贺莲儿送走的。
再怎么说,她不能让赵曜无故背负上一条性命。否则一旦宰相府问起罪来,他们就更加无从辩解了。
此刻听闻她六哥和公主嫂嫂来了赵家,沈梦萱再无半点担心,急忙迎了出去。
今日周月琦来赵家,并无之前那般大的阵仗。只带了绮罗和绛雪两人,便随同沈清河站在了赵府内。
“六哥,公主嫂嫂。”面带欢喜的小跑过来,沈梦萱脸上的笑容别提多真诚了。
“梦萱。”对着沈梦萱点点头,沈清河的视线落在了赵曜的身上,“赵兄。”
“沈兄。”正儿八经的拱手问完好,赵曜跟着向五公主行礼道,“微臣见过五公主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随意应了一声,周月琦瞥向贺莲儿,开门见山的质问赵曜,“她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公主嫂嫂,不是夫君的错。这位贺姑娘是自己来的赵府。”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加合适的称呼,沈梦萱直接喊了一声“贺姑娘”。
“为何没有赶走?”既然是沈梦萱回的话,周月琦质问的对象也就变成了沈梦萱。
沈梦萱抿抿嘴,小小声的回道:“贺姑娘一身的鞭伤,大夫来看过,确实需要休养。若是将贺姑娘赶出去,只怕贺姑娘她会……”
“她身上的鞭伤,是你弄的,还是赵府弄的?”周月琦冷声问道。
“不是,都不是。”连连摆手,沈梦萱回道。
“既然跟你们无关,为何要你们救她?”面无表情的看着沈梦萱,周月琦问道。
“可,可是……”沈梦萱哑然,却是不知道该从何解释。
“赵大人。”自家姑娘,周月琦还是给几分情面的。没再继续为难沈梦萱,她径自看向了赵曜,“还不立刻将人送走?”
“微臣领命。”有了五公主撑腰,赵曜当即点头,就要将贺莲儿送走。
“姐姐!姐姐救我。”贺莲儿很懂得趋利避害。她不敢惹赵曜,更加不敢得罪五公主。在场最好拿捏的人,无疑就是沈梦萱了。
突然被贺莲儿抓住胳膊,沈梦萱吓了一跳。回过神来之后,不禁生出深深的无力感。
她是真的不想见到贺莲儿。可贺莲儿的处境和遭遇都那般可怜,她又实在不忍心赶尽杀绝。
“梦萱。”周月琦冷下脸来,怒道。
被五公主这么一喊,沈梦萱登时打了一个激灵。几乎是下意识的,就甩开了贺莲儿的手。
贺莲儿这几日经常故技重施,每每只要抓住沈梦萱的胳膊多央求两句,就肯定能得偿所愿。反正沈梦萱这个人很单纯,也很容易心软,完全不是她的对手。
故而刚刚抓住沈梦萱的时候,贺莲儿并未当一回事,也没用上太大力道。
笃定了沈梦萱已经被她玩弄于手掌之中,实在无需忌惮,贺莲儿不免就放松了戒备。
可贺莲儿没有想到的是,五公主于沈梦萱会有此般强大的震慑力。仅仅只是五公主一声喊,沈梦萱的反应就会这般的大,瞬间就睁开了她的手。
些许的失措和茫然之后,贺莲儿连忙收敛起脸上的紧张和戒备,越发楚楚可怜的掉起了眼泪,同时也伸手想要再度抓住沈梦萱这个护身符。
沈梦萱立刻就躲开了。
公主嫂嫂已经生气了,肯定是不满她对贺莲儿的处理。此刻贺莲儿之于她,更是碰不得的麻烦,她势必要避开,而且要避远些。
瞥见沈梦萱的反应,周月琦满意的收回视线,转而盯上了贺莲儿。
贺莲儿脸上的表情僵了僵。还想要再度去接近沈梦萱,就被赵曜拦了下来。
“还请贺姑娘自重。”赵曜是真的很不喜欢贺莲儿。
他娘和梦萱都是良善之人,这才会轻易被贺莲儿的虚假做派所欺骗。可贺莲儿实际上是怎样的真面目,并不难看出。
趁着今日沈清河和五公主上门,赵曜定然要当众揭开贺莲儿的虚伪面目,让他娘和梦萱都看清楚,再不受贺莲儿的蒙骗。
“夫君……”对上赵曜,贺莲儿越发委屈了,楚楚可怜的掉着眼泪,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。
“我赵曜只有一位妻子,还请贺姑娘顾念自己的名声,勿要肆意栽赃诬陷他人。”实话实说,贺莲儿其实挺好看的。但是,赵曜并不为之所动,且正色以对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贺莲儿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。此刻的她根本没打算将重心放在赵曜身上,反而是紧盯上了沈梦萱,哭喊道,“姐姐……”
沈梦萱抖了抖身体,再度往后退了退。正好,就站在了五公主的身边。
“公主嫂嫂。”压低了声音,沈梦萱的脸色开始变红,“我做错了。”
“知道错了就好好改正,下次不要再犯。”今日来赵家,周月琦率先要训斥的,正是沈梦萱的过于善良,“什么人都敢往身边放,谁准你这般宽容大度的?就连赵大人,都比你更受得住立场。”
沈梦萱埋下头来,老老实实的挨训。
她心里很清楚,公主嫂嫂一切都是为了她好。若非如此,公主嫂嫂今日根本不必特意前来。
而且,那个贺莲儿总是跟在她的身边,也确实带给了她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感。沈梦萱虽然算不得特别聪明,可她也相信,自己的直觉是不会错的。
“我之前就问过你,是否愿意跟其他人共侍一夫。你自己说了,不愿意。那么现下,你是在做什么?引狼入室?”即便看出沈梦萱已经认错,周月琦还是厉声继续斥责道。
沈梦萱的头低的更狠了。
而她这么一低头,贺莲儿那边的惺惺作态就无人观看了。
贺莲儿暗自咬牙,心下着实将五公主恨得紧。
每次都是五公主来坏她的事情。现下她也没有做什么啊!未曾伤害沈梦萱,也没有败坏赵家的名声,他们怎么偏偏就那般的容不下她?
赵夫人其实早就听到传话,想要出来迎接五公主的。
可她人站在了门外,又被自家正厅的硝烟弥漫给吓得停下了脚步,不敢进去了。
将贺莲儿留下这件事,她也是默许了的。如今五公主和兵马大将军前来府上,莫非是来兴师问罪的?
再一看到五公主连沈梦萱都当众斥责,赵夫人心下越发不安了。
早知道会惹得五公主大怒,她决计不会心软,说什么也要将贺莲儿赶出赵家的。
周月琦其实早就看到了赵夫人的身影。
正是因为看到了,周月琦对沈梦萱的训斥才越发严厉。她不单单是在提醒沈梦萱勿要善良心软,更是在鞭策赵夫人不要轻易落入圈套。
当然,也或许她的真实用意,赵夫人根本就听不懂。
不过,也没关系。只要让赵夫人知道,将贺莲儿留在赵府,她这位五公主很生气。这样就够了。
“臣妇见过五公主,给五公主请安。五公主大驾光临,赵府蓬荜生辉。有失远迎,还请五公主勿要怪罪。”赵夫人终于走进来,是在被沈清河发现之后。
又或者说,是在沈清河望过来之后。赵夫人面色尴尬,再也躲藏不住,连忙笑脸相迎,迈过了门槛。
“赵夫人来的挺早。”周月琦本来还以为,赵夫人会一直躲着不出来。没成想,赵夫人还是走了出来。
“臣妇知罪。”因着心虚,赵夫人连忙道起歉来。
“赵夫人对于贵府冒然留下宰相府小姐一事,如何看?”周月琦既然来了,便定会找赵夫人要一个确定答复。
“贺姑娘只是因伤暂宿赵府,借住几日而已。”赵夫人义正言辞的回道。
在这个答案上,赵夫人确实理直气壮,也的确发自肺腑,没有其他想法。
“几日?”周月琦神色清冷,继续问道。
“今日。”没有半分迟疑和犹豫,赵夫人笃定道,“贺姑娘不过是借住几日,现下已然伤好,随时都能离去。”
周月琦微微颌首,定定的看着赵夫人:“既然赶得凑巧,本公主便目送赵夫人送客。”
“是,是。”接连应了两声,赵夫人连忙转过身,吩咐府上护卫,“立刻送贺姑娘离开!”
“姐姐饶命!”眼看着又要被五公主赶出赵府,贺莲儿再也按耐不住,惊慌失措的朝着沈梦萱看了过去。
她好不容易才用了苦肉计,才终于成功说动赵夫人和沈梦萱,勉强答应让她留在赵府的。要是今日被赶走,只怕下次再想要顺利混进赵府,就很难了。
是以,她不能继续坐以待毙,必须得做些什么才行。
沈梦萱别过脸,只当没听见贺莲儿的喊话,兀自低头反省。
公主嫂嫂还在生她的气呢!她得赶紧好好想想,怎样让公主嫂嫂消气才好。
至于贺莲儿,沈梦萱想了又想,还是决定远离,不能继续将其留下。
否则,公主嫂嫂不高兴,她自己过的也不舒坦。还有夫君,夫君也很不喜贺莲儿留在赵府……
此般一来,任凭贺莲儿喊得再大声,沈梦萱都没再理睬,不闻不问。
看到这般情景,周月琦冷哼一声,终于对沈梦萱的表现满意了些许。
赵曜也松了口气。果然,找上沈清河求助,是没错的。五公主一来,所有事情都迎刃而解了。
至于沈清河,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站在一旁,没有太多言语。
相比五公主的清冷,他的脸色始终温和,不见半点怒气。就好像,他只是陪同周月琦而来,凡事都任凭周月琦处理,只看周月琦的态度。
直到最后五公主要赶人,他也是一副好说话的纵容脾气,看不出半点的异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