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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舟捧着最新一期的《数学学报》,一字一句阅读着《一类二阶非线性微积分方程解的渐逝状态》,看得津津有味,不时还扣上期刊,照自己的思路验算几笔。
嘭!
寝室门被人猛力撞开,罗舟皱了皱眉,不悦地看了过去,发现是隔壁寝室的段峰。
“大消息,大消息!”
对方并不在乎他的不满,压低了嗓子,故作神秘地开了广播模式。
对面床的桑越明躺在床上,双手举着一本十六开本的《射雕英雄传》,翻了个身,将脊背露给对方。
其他人也依旧睡觉的睡觉、看书的看书、缝衣服的缝衣服,没谁理他。
大家都知道,段峰就是个大嘴巴,外号小广播,他想说什么,就算你不问,他也会忍不住告诉你。不过要是你理了他,那就惨了,他绝对会抓着你不歇气说上一个小时。
“你们都不问是什么大消息?”段峰等了半响,发现没人理会,眨巴着眼睛很不甘心道。
“要说说,不说滚!”
室长缝好了因为打球裂开的袖口,不耐烦道。
“好,我滚,你们可别后悔!”段峰悻悻地转过身,走到门口,终究还是没有忍住,自言自语道,“有一个提前实习的机会,你们居然不珍惜……”
“什么提前实习?”
寝室里所有人全都看了过来,齐声问道。
大四的学生,去年就统一安排了实习,随着各门课程逐渐结束,罗舟他们这些大三的学生心也开始不安稳起来,蠢蠢欲动。
“嘿嘿,刚才是谁让我滚来着?”段峰趁机拿乔。
“赶紧说,不说我弄死你!”杨海等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,将他围在核心,威胁道。
“别别,我说,我说还不成吗?”段峰赶紧举手投降,“刚才我路过412,发现教务处的人在,询问有没有人愿意去一家外资企业实习。我赶忙回去通知了我们寝室,接下来就告诉你们了,你看我多讲义气!”
“外资企业?”
众人面面相觑,对这个答案感到吃惊。
罗舟他们专业,往年实习多数是去半导体厂,以市半导体一厂最多,少数成绩优秀者能够进研究所,极个别有门路的人,会被分到四机部、电子工业厅等机关实习,从没去外资企业的先例。
当然,北京的外资企业数量稀少,没有适合的实习单位也是主要原因。
所以说,这的确是首屈一指第一例,难怪允许他们提前实习。
那么,去不去?
许多人心中犹豫不定。
“你们去吧,我不去!”李建军最先做出选择,转身翻上了自己上铺床位。
“为什么?那可是外资企业,如果留下来,说不定还有机会出国!”段峰叫起来。
李建军冷笑一声:“外资企业可以把你转成北京户口?外资企业能让你端上铁饭碗?资本家最狠了,随便找个理由,说开除就把你开除了,到时候怎么办?”
听到他这话,众人激动的心情渐渐冷静下来,开始重新考虑其中利益得失。
在国内,上大学不但是一个深入学习知识的过程,更是改变万千学子命运的唯一机会。
只有被分配到国营单位,才有可能将自己的户口,从落后的农村、偏远城镇提档到单位所在城市,从此成为一名城里人,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,辛苦一辈子。
而对于那些原本就是城镇户口的学生来说,通过分配,也是他们去到更好的省城、北京、上海、南京等大城市的唯一机会!
这就是一考定终身!
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知识改变命运!
外资企业再怎么好,可并不能将人从一个农民,变成一名堂堂正正的首都人!
喜悦的情绪烟消云散,众人放开段峰,默默散开。
段峰愣了一下,也拔腿跑回隔壁寝室,将这边的想法传递回去。
罗舟重新翻开《数学学报》,却有些心神不属。
“怎么,你动心了?”对面桑越明看出了他的情绪变化,放下武侠小说,出声道。
其他铺位上,众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罗舟,别犯傻!要是你放弃了去国营单位的机会,那这大学,不就白上了么?”室长杨海沉声劝道。
“可这只是实习,又不是就不回来了。”罗舟辩解道。
“天真!”斜对面上铺的李建军冷笑道,“你以为实习是干什么?是去理论联系实际,还是向老同志学习?错!实习就是努力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,赢得所在科室老同志的认可赞扬,那你才有机会留下来!否则,实习完了你哪来的就回哪去,最后还是要看学校怎么分配。搞不好,回原本老家也不是不可能!”
“没错,罗舟,单位不像学校,你只管单纯地学习就好了。在单位,你还需要搞好人事关系,和同事友好相处、尊重老同志、拍领导马屁……”杨海也劝道。
“我才不会去拍领导马屁!”还有几分倔强的桑越明嘟囔道。
李建军气乐了,嘲讽道:“你以为自己有多高尚。不拍领导马屁,行啊!做出了成绩,领导最先想到的是平时对他最尊重、最听话的下属;犯了错,最先拎出来敲打的,就是像你这样的刺头!不想拍马屁,行啊,那涨工资、评先进、分房永远没你的份,准备干一辈子的苦活累活吧!”
桑越明也怒了,吼道:“反正我不会像你一样下贱!”
“你说谁下贱?”李建军气急败坏,翻身跳下床,就跟他扭打起来。
“够了!都是一个寝室的兄弟,你们闹什么闹!”杨海和其他人一道,将两人分开。
正在纠缠中,寝室门打开,班主任马宏与同教务处的一名老师走了进来: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大家闲得没事,闹着玩呢。”杨海将桑越明和李建军强行推各自床铺,笑着迎上去,“马老师,您这是陪教务处来查房呢。”
马宏瞪了他一眼,又看看寝室里众人的脸色:“教务处查什么房,别跟我耍心眼!有段峰那个大嘴巴到处宣传,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。”
教务处的那名老师也笑。
“哪敢跟您耍心眼,就算我想,也骗不过您这双火眼金睛啊!”杨海嬉笑道。
“行了行了!”马宏没好气地拍拍手,让寝室众人集中注意力,“既然大家都知道了,我就长话短说。有一家美国的半导体公司,打算从我们学校招几名实习生,有没有人自愿报名?”
众人都不说话。
杨海看看,举起手:“报告,对方能解决我们的首都户口吗?”
“不能!”教导处老师断然摇头。
李建军对着众人挤挤眼,示意他说得对吧?
“那实习完了,是留在外资公司,还是重新回学校接受分配。”杨海又问道。
“原则上是要回学校,重新接受分配。如果要留在对方公司,那就等于自动放弃了国家安排工作的机会。”教务处老师简明扼要地解释道。
所有人顿时失去了兴趣。
不能解决北京户口,这不只是户籍关系问题,还在于能否领取每月的粮票、油票等一系列票证。没有这些票证,你就算有钱,都买不到米、面、食用油等生活必需品,更没法去饭店吃饭。
在票证制度实行的八一年,没有票证,可以说是寸步难行。
至于其他北京市民能够享受到的福利待遇,统统都将丧失。
马宏见所有人都不说话,开始点名了:“李建军,你去吗?”
“不去!”李建军第一个摇头。
“桑越明,你呢?”
桑越明摇头道:“我也不想去。”
马宏点点头,又看向罗舟:“罗舟?”
罗舟迟疑了一下,在李建军、桑越明焦急的注视下,微微点了点头:“我服从学校安排……”
“罗舟!”
“你疯了!”
李建军、桑越明都急了,叫出声来:“你读书读傻了么?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端,要去端泥饭碗。你去了以后,这一辈子等于都毁了!快,跟马老师说,你不愿去!”
可能是之前的反馈都不怎么好,难得有一个同学愿意去外资公司,教务处的老师很满意,拉着马宏走到门口,低声问道:“这位同学平时学习情况怎么样?”
“偏科严重,他的数学很好,但其他专业课成绩一般。”马宏见到事已至此,也很无奈,苦笑道,“他是调剂进来的。原本报的是数学系,结果因为数学系招收的人数太少,就把他调剂到了无线系半导体器件与物理专业。他个人对半导体兴趣不大,学习的劲头也不足,唯有数学,全系第一。”
“挺好,挺好!”教务处老师连连点头。
挺好什么!
马宏知道,对方是满意罗舟调剂生的身份,既然对方志不在半导体专业,成绩也一般,那么送去外资公司也不会太心痛。
但对他来说,每一个学生都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,毁掉一个人,他都会难过:“要不,我再让他再考虑考虑?”
“没关系,反正下午还要和外资公司见面,到时他可以了解对方的详细情况,然后再做决定。”教务处老师也理解他的想法,安慰道。
他才不想节外生枝。
只要罗舟同意与对方见面,那他就算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了。
大不了,罗舟到时候拒绝就是了。
已经达到了上级安排最基本的要求,他很高兴地笑着,例行公事地又望向杨海,笑眯眯问道:“这位同学,你的想法呢?”
他进来,就看到杨海在处置寝室纠纷,又主动帮助同学询问大家最关心的问题,显然是个有主见的人。这样的人对自己的未来,有妥善的计划,肯定是不会去外资公司浪费时间,因此并未抱有任何期待。
谁成想,他刚问完,杨海就毫不犹豫点头道:“可以!”
“嗯,那就这样吧,我们再去其他……”他转了一半身,然后就愣住了,迅速转回来,吃惊道,“你是说,你同意了?”
“没错!”杨海很冷静地回答道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罗舟发疯,你也跟着发疯吗?”
“杨海,你是不是发烧了,怎么满口胡话!”
杨海在寝室很有威信,众人都服他,才选了他当室长。见他居然跟罗舟一样,同意去外资公司实习,所有人都急了,一拥而上,都想劝他改变主意。
“我没发疯。”杨海表现很沉稳,先做手势让大家冷静下来,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,“我主要是想陪罗舟一起去看看。刚才我听教导处这位老师说,下午见面,不满意还可以拒绝。所以我才想陪罗舟一起去跟对方见个面,看看对方可不可靠,要是有问题,我拖也会把他拖回来,绝不让他作出错误选择!”
马宏和教务处老师连连点头,都对这名关心同学的学生非常满意。
“既然这样的话,那就一起去!”桑越明叫起来,自告奋勇拍着胸脯,“大海,你放心,要是发现不对,我会帮你把这小子架回来!”
说完,他挑衅性地看了李建军一眼:“怎么样,敢不敢去?”
考虑到并无风险,受他一激,李建军也一咬牙,举手道:“去就去!有啥好怕的,我也报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