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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整,晚饭终于上桌。三荤两素一汤,非常完整。
正式吃饭的时候两人基本不说话了,确实也都饿了,点心毕竟跟正餐不能比。
6英捷是从军队里练出来的进食度,既快又仔细,他这边吃完之后还喝了两碗汤,那边6偲才只吃到一半。
见6英捷放下了碗筷,6偲问:“你吃好了?吃得还满意不?”
6英捷颔:“嗯。今天我住这里,我没带换洗衣服,你有什么衣服我能穿?”
6偲一囧:“啊?我的衣服你穿不下吧?”
6英捷随意道:“宽松一点的,差不多就行。”
6偲挠头:“哦,那我待会儿上去找找。”
6英捷说:“你吃完饭就去找,我先去洗澡了。”
6偲再囧:“啊?我衣服还没找给你呢!”
6英捷说:“我先不穿。”
“……”大哥你其实是有暴露癖吧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特么也是男人(这话绝逼有哪里不对)?!
没理会6偲如魔似幻的想法,6英捷上楼去了房间。6偲继续吃饭,没过几分钟手机就响了起来。
接通电话,霎时间脸色大变,腾地站起来,起身之猛甚至撞倒了身后的椅子,造成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挂了电话他就急匆匆往楼上冲,还差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。
6英捷洗澡并未锁门,6偲闯进去的时候他刚刚冲掉身上的肥皂泡,高大健美的身躯在水帘之下简直宛如一件刚刚出炉的顶级艺术品。
此时6偲却丝毫没有心思多看一眼,直接冲了过去捉住他的胳膊,语无伦次地说:“哥,你送我去一个地方,送我去那个地方,赶快送我去……”
看6偲如此惊慌失措,6英捷反过来将他的手扣住,沉着道:“什么地方?慢慢说,到底什么地方?”
6偲说:“疗养院,是一家疗养院……”
“疗养院?”
6英捷微微皱眉,“你去那里干什么?”
6偲摇头:“你不要问了,总之你现在就送我过去好不好?快点吧,求求你……”
他连“求”字都用上了,整张脸毫无血色,急得好像随时会哭出来一样,6英捷见状不再追根究底,穿上之前脱下的衣服,开车将他送往目的地。
6英捷本来想在车上再问问看,却只听6偲说:“对不起,哥,你现在不要理我,我脑子很乱,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,拜托了……”
6偲说的是实话,他这会儿确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反反复复回放着之前在电话里得知的讯息。
——疗养院失火了,火势主要就集中在索菲亚所在的那片病房区。
给6偲打这个电话的人,是一直照顾索菲亚的护工大姐,就她所言,目前消防车已经去了,但火势还在愈演愈烈,无法预计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
6偲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她所描述的情景,虽然只有寥寥几句,却令他浑身冷简直喘不过气来。
之所以要找6英捷送自己过去,一是因为他根本没力气开车,也没勇气开车,否则他一定会生车祸,不是把别人撞死就是把自己撞死;二则是,仿佛潜意识中的本能,他就那么想到了6英捷,只要有这个人在,也许什么困境都将会迎刃而解……
终于到达了目的地,遥遥只见火光漫天,病房大楼外拉了警戒线,周围散布着许多消防车和救护车,到处都是人跑来跑去,整个场面混乱不堪。
6偲连忙冲进人群里,一个人一个人地询问,一辆车一辆车地搜索,结果一无所获。
听说消防队员还在全力灭火,房子里面仍然困着不少人。索菲亚就是其中一员。
6偲呆呆地望着前方,那一条条火龙呼啸着,势欲冲天,那种红得绚烂刺目的色彩,似乎灼伤了他的眼睛,一路燃烧进他大脑中,脑浆沸腾四溅。
突然就听见他撕心裂肺地大喊:“妈——!”
6英捷愕然一怔,眼看6偲拔腿要冲,居然是想冲到警戒线里去,赶紧箭步上前捉住他的胳膊,斥道:“你说什么胡话?你妈在美国!”
6偲连连摇头,理智早已被烧毁得一干二净:“不是的,不是的!那是我妈,是我自己的妈妈啊!你放开我,我要去找她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手抽回去,但被6英捷抓得更紧,有些惊怒交加地低吼:“你疯了是不是?这里根本没有你妈,你到底怎么回事?!”
“不是的,不是不是!我妈就在里面,就在里面!你快点放开我,让我走啊!放开我啊——”6偲更加竭力地挣扎起来,简直拼了命似的,连6英捷也几乎抓不住他。
最后只得双臂并用,将他整个人紧紧箍在怀里,大声说:“够了!冷静一点!就算里面真有那么个人,你现在跑去又能做什么?你究竟是去找妈还是找死?”
6偲浑身抖如筛糠,牙关咬得连牙根都要碎了一般。
6英捷话里的每个字都重重地砸进了他的心口,冷酷强硬,而又无比现实。
是的,这就是现实啊……
很快,6英捷感觉到他的挣扎渐渐停歇下来,片刻后才松手将他放开。紧接着他就像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,瘫软无力跪倒在地。
——妈,你不要有事,千万千万不要有事……
6偲在心中翻来覆去地祈祷着,脑子里却又不由自主会联想到最坏的结果上去,只觉得眼前黑,心脏紧,要命的窒息感令他胸口阵阵钝痛,在这股痛楚中甚至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。
——难道说,这又是老天给他的惩罚吗?因为昨天他吻了一个男人,并且说出了那句不该说的话?
——哈哈哈哈!老天爷,您可真是厚爱我啊!每次只要我一脚跨出那条线,您就马上一把大刀砍下来!全世界像我一样的人有那么那么多,为什么您就非要独独这么针对我?
心中瞬间涌起滔天恨意,嘶吼一声,抡起拳头往地上狠狠砸去。
那样子简直就像疯魔了一样。
6英捷脸色微变,蹲下去扣住他的手腕:“别胡闹!”
检查他手上的伤势,关节处已经破皮出血,好在并未伤到骨头。
6偲忽然仰天大笑起来:“哈哈,我胡闹?哈哈哈,果然又是我胡闹了吗?我到底怎么胡闹了呢?我只是想做一回自己想做的事,只是想面对真实的自己,我也想正大光明的……为什么总是不行?为什么就是不能允许我?到底是为什么啊?!”
他声声呐喊着,脸上还在扭曲地笑,泪水却从眼眶中滚落下来。
这不是6英捷第一次看到6偲流泪,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泪……有着苦涩、有着讥诮、有着绝望,还有着愤世嫉俗。
他听不明白6偲说的那些话,更不知道这些泪水究竟是从何而来,映在他眼中,却仿佛也在喉咙里感觉到了那股湿漉漉的咸涩,想要问话问不出口。
他所唯一能做的,就是将人拥入怀里,一手按着人的后脑勺,一手在后背上轻轻拍打,说:“哭吧,想哭就哭。”
6偲有短暂的死寂,蓦地一把将对方搂住,双手紧紧揪住了他的衣服,仿佛快要溺死的人最终寻到一块浮木,然后放声大哭。
不一会儿,6英捷从肩膀到胸前都被6偲哭得透湿,到后来根本已经哭不动了。正当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,那位先前给他打电话的护工大姐找了过来:“小6!快来快来,索菲亚刚刚救出来了!”
6偲险些反应不及,呆滞地眨了眨眼,才起身急切地问:“她在哪里?她人呢?”
护工大姐让6偲跟着她走,6偲二话不说就走,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6英捷还在这里。
6英捷默默地尾随上去。
6偲由护工大姐带领着,最后在一辆救护车上见到了索菲亚,她身上并没有什么烧伤的痕迹,只是昏迷不醒。
救护车正准备开往医院,见6偲也要挤上车,随车的医护人员问了句:“你是伤者的什么人?”
6偲说:“我是她儿子!”
医护人员看了看他明显不完全东方人的相貌,再看了看索菲亚,不说话了。
车子一到医院,索菲亚马上就被送进手术室。
6偲在外面焦急等待着,一会儿坐到椅子上,一会儿又站起身来回走动,坐立不安。见他如此心绪不宁的样子,6英捷也不可能多问什么,静静陪他一起等。
时间已经是凌晨了。
终于医生推门出来,对6偲说:“伤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,但是由于吸入许多浓烟,脑部受到很大损害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苏醒,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,因为她也有可能会长睡不醒。总之,就先把她放在观察室继续看看情况吧。你是她的亲属是吗?先来把手续办了吧。”
手续办完之后,6偲问医生:“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望她?”
医生说:“现在就可以。”
6偲立刻去了观察室,坐在病床边的椅子里,痴痴地望着躺在床上的索菲亚,她的神情是那么平静安详,完全就像平日里睡着了一样。
不经意间,6偲想起当年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,她也曾经一度重病昏迷,在床上沉睡多日不醒。
当然最终她还是醒来了。那么这次呢?她还能够醒来吗?还是就此永远地沉睡下去?
无法言说的恐慌就像无数尖针在6偲心上一遍遍戳刺,当6英捷走过来站到他身旁,他忽然扭头埋进6英捷腰间,沉闷不堪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:“我该怎么办?她会不会有事?如果她有事我该怎么办?”
6英捷的手轻轻按在6偲后颈上,不是不可以安慰他说不会有事,然而话到嘴边终究是被过滤成:“看天意吧,你现在担心太多也于事无补。”
“天意……呵呵。”6偲苍白空洞地笑了两声,不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