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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津拿起小皮包,盯着上面的那串拉丁文,自己念了一遍:“Auspicis et Senatus Angliae.”
接着,他将目光转向陆炎,盯着他的眼睛,张开嘴,说:"By and of the King and Parliament of England."
他用英语把这句话向陆炎解释了一遍,接着问道:“你懂这句话的意思了吗?”
陆炎直面白津的凝视,毫不退避。
“他在试探我?他想试探什么?” 陆炎心中盘算着,还是不动声色,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,茫然地摇了摇头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....我听不懂,你在说啥啊?”
刚才白津这句英文一出,陆炎已经大概听懂了什么意思:从属于英国国王与议会。
看来这些人是英国人了?
但是陆炎还不知道这句话到底代表了对方是什么身份,因此他的茫然里面,也有真实的成分。
不过,虽然陆炎此刻虽然装出听不懂外国话地样子,其实心虚的很。
之前,他并不知道白津也会带人上船,所以为了指挥方便,教了几个头领如何用简单的法语指挥船上的法国人。比如蔡昌永,陈宏义,张铭元以及曾禄,这四个人都知道。
若是白津发现这四个人会说简单的法语,一定会打探他们是从何处学来的。
而小武是听过自己说外语的....他这脑子不清不楚的,事前又没有交代给他....他会不会说漏嘴。
陆炎觉得喉咙发干,咽了咽口水,接着喊来小武,让他给自己再倒一杯水,想通过这种方式避免小武乱说话,或者白津的盘问。
陆炎此刻又有点懊悔自己怎么这么大意。居然没有防备白津,就让他带着士兵也到了船上。
现在自己在人家的船上,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士兵围着,自己现在神志不清,体力不支。
暂时先忍耐吧,等到了澎湖再说。
陆炎喝完水,紧张的情绪稍稍得到缓解,又抬起头对着白津说道:“白先生,我确实听不懂,你要不再跟我解释一下?”
白津笑笑,并不答话,从那个小皮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册子。
陆炎注意到,那个小册子上印着一面旗帜。
这旗帜上印着有个米字。
英国国旗——米字旗。
但这并不是英国国旗。这个米字只是占据了左上角的四分之一。
另外四分之三,有点像美国国旗那种红白相间的样式。
白津拿出那个本子,扔给陆炎,说:“你看看这个旗帜。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司旗。这个包上印的这句话,便是他们的格言‘听命于吾王及议会’。”
陆炎将那个小本子来回翻了翻,发现里面写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,又记载了一些曾经到过的地方。
陆炎本想细细翻阅,但又不想暴露自己会外语的事实,便趁着白津转过头去的档口,装作不经意地将这本本子塞到了枕头下面,准备无人的时候再看。
说不定里面就记载了他们这队人马从何处来,听命于何人,来此的目的到底是什么。
陆炎此刻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颠覆历史,真没有想
象中的那样简单。
现在,只是在台湾岛跟随林爽文发动了一场还不知道结果的起义,离推翻清廷的目标还远着呢。
而现在,又要面对这些外国势力的鹰视狼顾。
真难呀...不过,也许正好可以利用他们相互之间的矛盾...
陆炎还在咀嚼着现在的情势,白津又对他说:“看来,你跟那些烤牛肉确实没啥关系。我本来差点以为你是他们派来的间谍呢。”
烤牛肉,是法国人对英国人的蔑称。
陆炎听了白津这话,倒是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试探自己。
英法两国的东印度公司,在东亚这里打的你死我活的。
尤其是刚刚结束的“七年战争”,让法国丢失了北美和印度的大片殖民地。加上几百年前“百年战争”的恩怨,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,让两个国家的人整天斗的你死我活。
白津试探陆炎,原来担心陆炎是英国人派来的奸细。陆炎心想,好在自己在他面前一直装的不会外语,否则定要坏事。
等等...陆炎忽然心中一惊,接着赶忙说了一句话:“啥烤牛肉,啥意思?”
他刚刚想到,若是自己不懂外语,不明白英法之间如何相互攻击,又怎么能理解这“烤牛肉”是什么意思呢?
这白津,真的是处处给自己下套!
白津听见陆炎问出这个问题,仿佛才松了一口气似的,对他说道:“烤牛肉就是英国人。我现在放心了,你不会是他们派来的。”
陆炎也赶忙打哈哈道:“我怎么可能会跟他们有关系呢!”
接着,他又问白津:“这什么...英国....东印度公司,怎么会到鹿港去?他们会有什么目的?”
白津说道:“原来岛上,只有一些英国新教的传教士在活动。我本来没太在意。谁知道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人也来了。看来他们也在...也在...好奇这个岛?”
陆炎纠正了他:“你是想说觊觎这个岛?”
白津一拍脑袋:“啊。对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这些英国佬,你可不能相信他们。他们坏得很,在印度,在阿美利加,天天杀人放火,杀光当地的男人,抢夺他们的女人。撸兄迪,咱们可要联起手来,打败他们!”
陆炎听完白津所说的话,一边应付的点点头,一边心里暗自吐槽:“你说英国人坏的很,我看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圆明园好像你们没去一样!”
白津接着说:“不过你放心,我们总督这次派了一百人给我,我会保护好你的!”
陆炎继续心中呵呵:“谁知道你是不是监视我。”
昨晚那些人的来历已经知道了。
英国东印度公司,现在应该主要是在广州跟十三行做生意。他们跑台湾来,趟这浑水干什么?
会有可能,与清廷的人勾结吗?可清廷自己现在有水师,就算黄士简困守府城,从两广、两江都可以调动船只,他们应该不会与英国人勾结吧?
何况,清廷官员现在傲慢的很,还在自诩天朝上国,可没兴趣与这些洋人打交道。
那英国人的目的到底是怎么样?
他们会不会对林爽文不利?
会不会对我不利?
这些疑问始终盘桓在陆炎的心中,让他片刻不得安宁。
算了,现在已经在船上了....
“撸兄迪,你别发愣啊,我还有问题问你。” 白津看见陆炎想事情想出了神,推了他一把,开口问道:“开船之前,你为何下令船队绕澎湖三周?这鹿港到澎湖,其实也就只需要半天的时间。咱们干嘛要在这里兜圈子?”
陆炎回过神来,听完白津的问题,稍一沉吟,觉得现在双方合作,这件事告诉他也并无不妥,便开口道:“我们此去澎湖的目的,是破坏岛上的军事设施,码头、军营、校场、粮仓,都是我们要破坏的重点。但澎湖的情势不明,目前有多少驻军,有多少水师船只,我们都不清楚。目前台湾岛上形势于我有利,清廷不会坐视不理,若是他们的水师大举出动,我们与他们遭遇,恐怕.....”
白津听到此处,并不等陆炎说完,忽然笑了起来。
陆炎不明白他笑什么,便问了起来。
白津说:“我在福建沿海传教也有几年时间了。你们水师的船只和士兵,我都也见过。你们水师的火炮的射程,只有我们的火炮的三分之二还不到。你们的士兵,大多还在用着刀枪和弓弩。就算是火枪,也还在用着火绳枪。那背在身上的长长的火绳,你觉得像不像你们脑袋后面的尾巴?是挺像的吧?哈哈哈!”
陆炎没想到这白津说着说着,忽然又拿起脑袋上的辫子开涮了,登时心头火起,正想站起来发作,却被白津拦住了。
白津没察觉到陆炎的情绪,继续说道:“要不然,咱们也别在澎湖下船了,就在这海上,找找你们的水师试试?这样,可不就省却了你许多麻烦?”
白津说完,左边眉毛一挑,显得十分轻佻。
陆炎左手拳头握得紧紧的,右手却搭在白津伸过来的手上,配合他似的干笑了几声。
这家伙,虽然笑的是清军,可是把自己在内的中国人都笑了进去。
今天,自己还没什么实力,可总有一天,要把自己那个平行世界里火烧圆明园、八国联军、庚子赔款这些账一并算了!
自己虽然跟白津签了那个什么租借港口的协议,有可能会尾大不掉。
不过陆炎却并不担心这个问题,他在赌未来的一个变数。
白津忽然看到了陆炎紧握的拳头,又发现他面部表情有些不对,皱了皱眉,面露疑惑的神色。
船舱里的气氛,忽然凝重起来。
这时,舱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。
是陈宏义进来了,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盆白米饭,半只鸡,一碗汤。山寨的弟兄们,可带了不少粮肉米菜上船啊。
“嗨哟,大王你醒了啊?来来来,先吃饭吧!”陈宏义说着,将托盘放在船舱的小桌上。
陈宏义的到来,一下打破了这里的尴尬又凝重的气氛。
陆炎也早就饿了,便不再理睬白津,来到桌旁坐下,开始吃饭。
刚扒了两口饭,陆炎耳中忽然传来陈宏义的声音:“嗨呦,洋和尚也在这儿啊?唉,你们是怎么打招呼来着?笨猪?傻驴?”
陆炎一惊,筷子掉在了地上!
这“笨猪”和“傻驴”,便是陆炎教给头领们两句打招呼用的法语:Bonjour、Salute。
怕什么来什么....这陈宏义真是嘴快....这会儿,该怎么遮掩自己会洋文.....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