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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喊杀声已渐渐响起。
陆炎在外面布置了两道警戒线,虽然选的都是战力强劲的弟兄,但人数拢共也只有三十多人。鹿港外围又是一片平地,无险可守。
这三十多人能且占且退,一直支持着,应该足以说明陆炎选的这些人确实精锐。
但事实上,按照陆炎原来的计划,这三十人足以迟滞普通绿营士兵三百人。但今天对方这来历不明的一百人,就这么快压制了过来。
其实反而说明,对方的战力也不容小觑。
听到喊杀声渐近,曾禄也不愿等在原地,拔腿转身就想走。
陆炎一把拉住他:“等一下。我们马上就上船了,你别再去....”
本来最后两个字,他想说“送死”,他说不出口。何况外面那三十人,现在就是危在旦夕,陆炎又岂能厚此薄彼。
曾禄说了六个字:“打探他们是谁。”
就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,让陆炎脑中瞬间如闪电击中般,一下冒出无数的念头。
这一百人,人数不多,战力不弱,显然不会是柴大纪的台湾镇绿营官军,也不会是黄士简的福建绿营水师官军。
那看来,这些人是这岛上的第三股力量了?那这些人的来历是什么,为何人效力,今天晚上到这鹿港来是何意图?
是有意阻碍我们?不会。若是这样,对方应该埋伏起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也就是说,今天晚上这遭遇战,只不过是一个凑巧。
那他们的目标,就是趁林爽文起义军不注意,偷袭鹿港。
等自己的人都上了船,这鹿港马上就会是他们的了。他们是要接谁下船?
陆炎忽然想起来,前阵子在府城和庄大田侦查城防的时候,遇见的那五个奇奇怪怪的人了。
那五个人,为首的是一个富家公子打扮,为人谦逊客气。但五人凑在一起,举止却十分诡异。
聚在一起的时候,甚至是相互用英语在说话。而说中国话的时候,十分标准的官话口音,能听出来是京城出来的。
难道会是这些人?那他们的京城口音....难道是为京城某个大人物效力的?
陆炎脑海中一下闪出这些问题。然而喊杀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现在也不是继续犹豫的时候了。
曾禄挣脱了陆炎的拉拽,向他欠身拱手,准备马上离开。陆炎这时也不再阻拦,说了一句:“摸清对方的底细!小心!不要被缠上!一定要活着!”
曾禄没有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这天夜里没有月色,黑灯瞎火的。前面这一百人袭来的时候,曾禄方才一时也看不清对方的装束模样。现在大王发话了,曾禄知道他的意思,二话不说,迈步朝着喊杀声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陆炎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小武和林瑶。
虽然小武说林瑶拿出刀子来逼他带路来到鹿港,但此刻林瑶却小鸟依人一般依偎在陆炎的身边,哪里有小武口中那种形象。
林瑶的手,还紧紧的拽着陆炎的袖子,面色十分严峻。陆炎知道她有些紧张了。
但是现在,没有办法带他们离开。
陆炎把心一横,将林瑶往陈宏义那边一推,喊道:“带她上船!小武,你跟着陈头领,上船!”
此刻,先不说外面那些来历不明的敌军拦在路上。就算能勉强突围,这一路赶回大里杙,也不知道会不会在遇到其他的凶险。
陆炎这个决定,也算是存了些私心。虽然说自己带兄弟们出征,身边带个女人,总感觉不像样子——这不是大王自己公然破坏军纪吗?
可是也不能任由林瑶大晚上的跑回去。
陆炎自我安慰道:将她带在身边,自己总算安心一些,不至于每天分神还要去叨念林瑶的安危。
不光是林瑶。小武也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自己,总不能也放任他在这外面晃荡。
若是岛上除了林爽文和官军,还有危险的第三方势力,那接下来的局势,可就真不好说了。
林瑶本来依偎在心上人身边,感到安心和周全。却突然被陆炎这么一推,吓了一跳,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登时急得哭了起来。
陆炎赶忙过去先将林瑶哄好,又把听到喊杀声后吓得魂不附体的小武也交给陈宏义。
陈宏义也不多说什么,将两人带上小舢板,接着回来跟陆炎说:“不好!加上你我还剩十个人,小船已经坐满了!大王你要么先...”
陆炎拦住了他的话头。他知道陈宏义的意思,是要他自己先坐上小船走,他留下殿后。
这种事情,陆炎是做不出来的。
“听命令,让所有小船先走,我带着弟兄们去抵挡一阵。你最后带着船回来接我!”
陈宏义本来还想分辨,但此刻喊杀声越来越近,再不走,先不说可能损伤这些弟兄的性命,他们此次去澎湖的行踪恐怕就会泄露。
陈宏义也知道,这位小大王,自从“妈祖托梦”之后,就不再像以前一样玩世不恭。现在的他, 绝对不会抛下任何一名弟兄而自己先走。
想到这里,陈宏义也不啰嗦,跳下一个小舢板,命令道:“迪巴!迪巴!哎不对不对...开船开船!!”
....这舢板上的都是中国船夫,你喊什么“迪巴”....
陆炎无奈地摇摇头,看着码头上剩下的十二名兄弟,对他们说道:“此去澎湖,关系着我们是否能拦住清廷派出的援军。此刻,南北两路大军正团团围住府城,顷刻间便可攻下。若我等不能守住澎湖咽喉,坐视清廷大军驰援,则我等必败!当下,对面有贼人想探我等虚实,让大王我的计策泄露。不能让他们得逞!”
十二名兄弟听罢,都拔出刀来,高喊道:“不能让他们得逞!不能让他们得逞!”
众人的喊声,响彻整个港口。
陆炎也拔出随身携带的佩刀,带着十二名弟兄往喊杀声方向走去,准备布置成第三道防线。
临走时,陆炎回头看了一眼渐渐离去的几艘小舢板。林瑶坐在其中一艘舢板上。但是夜色太暗,陆炎也实在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此刻,她一定在位自己担心着吧?
陆炎把心一横,扭回头来,不再想这些儿女情长之事。他带着十二名弟兄,循着喊杀声的方向走去,来到通向码头的某处街口停住。
刀兵
相交的金属撞击声,不同音色的壮士喊杀声,回荡在空空的鹿港码头上。
陆炎听着激烈的厮杀声,脑子一热,拎着刀就想带人冲过去。但是刚一动,忽然心中一动,觉得此举不妥。
无论道路多少条,通往码头上船,必定要在这里。若对方除了被曾禄所率的三十名弟兄拦住外,另外有人从小路包抄,那岂不是要坏大事?
陆炎冷静下来。自己留在这里的目的,主要是拦住敌人,不能让他们窥见自己的七艘大船。若是能救下前面哨戒的弟兄和曾禄,那更好。
但此时若是头脑一热冲杀上去,那这通向码头的要道可就空了。
冷静下来的陆炎命令道:“此处是通往码头的最后一个要道,我们守在这里,务必拦住那些贼人,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们的大船!”
十二人得令,在陆炎的逐一安排下,分头站好。
每个人都攥紧了手中的弯刀,聚精会神地听着外面的厮杀,等待着战线延伸到自己这边。
然而。
厮杀声朝着自己这边越来越近,声音却越来越稀疏。
不一会儿,方才传遍鹿港上空的刀兵声、厮杀声、被击中倒下的惨叫声,渐渐都息了。
一阵海风吹过,吹得站在此地的十三人都一阵紧张。
难道,曾禄他们都全军覆没了?
陆炎脑海中先冒出了这个想法。若真是这样,他真有点自责,刚才为什么不冲上去加入战斗。
可理智告诉自己,现在守在这里是正确的。
黑灯瞎火,敌情不明,贸然冲上去,恐怕不仅帮不了他们的忙,反而会让自己也陷入苦战,漏过其他贼人穿过街巷,发现码头外停靠的那些大船。
看到身边这十二名弟兄都有些紧张和恐慌,陆炎低喝了一声:“不要走神!盯紧自己的方向!”
十二名弟兄听到陆炎坚定的命令,一下心神都镇定了许多,摆好姿势,努力的看向街巷那头,提防着是否有人冲过来。
这时,陆炎忽然隐约听到远处传来“嘎吱”一声的动静,下意识的低呼一声“不好!” 接着,抓住身边的一名弟兄的衣领,将他往下按去。同时,朝其他兄弟大喊了一声:“趴下!都趴下!”
陆炎话音未落,就听到几声“嗖~”、“嗖~”的声音!
是弩矢射来的声音!
其中几枚弩箭穿过陆炎的头顶,劲势凶猛,凌厉之极!
陆炎猛地转头看去,那几枚射空的弩矢,都钉在身后的木箱上,箭身没入木箱极深,显然敌手所用之弩劲力极强。
陆炎脑中马上闪出了两个念头。
第一,可以肯定这些人绝对不会是官军了。那声“嘎吱”,是绞盘上弩的机械声,可绝对不是拉弓的声音。这绿营可不会用这种武器。
而这种绞盘上弩,乃是西洋弩。难道这些人的背后,真的是那五个会说英文的奇怪京城人士?
陆炎所想的第二件事,是现在该怎么办?!
若不起身,敌方就此冲过来,自己这十三人都还趴在地上,如何迎战?
若是起身,敌方继续射弩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