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8小说网 www.98xs.com,最快更新猎杀乾隆盛世 !
陆炎早就猜到自己这老娘忽然出现,不是没有缘由的。
她怎么知道我要打府城这件事?是寨子里,还是天地会的人泄露出去的?
想到这儿,陆炎不由得头上渗出汗珠。
此刻心中,混杂着疑惑与愤怒。
若是真有人不小心走漏了风声,随时都会有杀身之祸。
再回头想想,老娘这句话,似乎有帮我打下府城的方法?
陆炎旋即变了个脸,乖巧地坐回蒋夫人的边上,边给她斟茶,边求道:“娘,娘唉~你快说说,有什么办法?”
庄大田被陆炎连拉带拽来到门口,忽然又被晾在一边。看到自己这三弟嘴脸变得这么快,诧异的紧。
这时,小姨和小武两人又端上来几个盘子。陆炎一看,都是点心,但不是很精致。
蒋夫人没有立即回答陆炎的问题,继续不紧不慢地品着茶,又拿起一块糕点,送到嘴边,轻轻咬了一口。
陆炎仔细观察着蒋夫人的举动。
他断定,自己这老娘,一定是出自官宦人家。
虽然这件屋子破破烂烂,用的碗碟桌椅,也是陈旧不堪,亦如自己刚开始所居住的样子,但这举止和习惯,是掩藏不了的。
那些没落贵族,就算是用大茶碗,也要把这下午茶喝了......
这老娘到底是何出身?又怎会与山贼头子的老大王结成夫妇?
陆炎还在暗自思忖,蒋夫人先开口了:“翠儿,你去把我父亲那个卷轴拿来。”
只听小姨应了一声,又忙不迭地去翻箱倒柜,找蒋夫人要的那件东西去了。
“小姨叫翠儿?这名字怎么跟丫鬟似的.....”
这屋子里只有一件较大的摆设,就是一个陈旧的木柜。小姨在这里翻了半天,抽出一个装裱精致的卷轴来,然后交到了蒋夫人手里。
蒋夫人慢慢地打开卷轴。陆炎初出以为是幅画作,定睛一看,却是一幅字。准确的说,是一副拓本。
陆炎仔细看看,里面原来却是苏东坡的一首诗: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
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老僧已死成新塔,坏壁无由见旧题。
往日崎岖还知否,路长人困蹇驴嘶。”
“这是苏东坡的《和子由渑池怀旧诗》啊?” 陆炎不禁将这首诗的名字说了出来。
“小少爷,你原来不是最讨厌这些诗词歌赋嘛?怎么还能知道这首诗的名字?”
问话的是小姨。陆炎却奇怪,为什么叫他小少爷?
算了,直接开诚布公地说,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。
老是这么猜来猜去的,太累了。
陆炎便干脆利落的问起自己的母亲以及这位小姨,到底是何来历。
蒋夫人就算再不信妈祖托梦这个说法,却见自己这儿子真的是性情大变,什么都不记得,也不得不从头讲起。
“翠儿啊,你来说吧。” 蒋夫人慢条斯理地说道。
“小少爷,这幅字,是你外公,二十年前在这做知府地时候,扩建了一座园庭,名叫‘鸿指园’。园里有一座石碑名唤“雪泥鸿爪碑”,上面便刻
着这首诗。咱们老爷...哦,就是你外公,便将这首诗刻在了上面。这幅字便是从上面所拓。”
“那小姨,你其实是蒋....我娘的婢女对吧?”陆炎打断问道。
小姨有点神色黯然地说:“你这是猜的吧?哎...连你翠姨都记不起来了....当年...”
蒋夫人又抬高调门、厉声喝道:“谁有功夫关心你当年?算了,我来讲吧!这拓本是什么来历,我跟你说下。你外公当年从漳州知府任上调来台湾做知府。这孤悬海外的海岛,朝廷只能从内地派官员来。按例,任满三年就可回迁内地。只是你外公死心眼,一待就是八年。可是朝廷规定,不允许携带家眷。那年我十四岁,想你外公想的心急,就偷偷地上了一条船,想来台湾看你外公。本来要在府城下船,却遇上风浪,来到了彰化鹿港。当时我一个小姑娘,却是天不怕地不怕,一路打听,结果撞上了你爹他们。”
“然后你就和我爹在一起了?” 陆炎打断道。
蒋夫人不屑地翻了翻白眼:“呸!你爹那个山贼,我当时怎么能看得上他?你爹一开始对我死缠烂打,我坚持不从,一定要到这府城来见我爹。你爹倒也有趣,就一个人送我来。我本来还担心他毛手毛脚,一路却也对我礼敬有加。”
翠姨接着说:“还没到这府城啊,你娘就看上你爹了。见到你外公后,你娘居然说要跟你爹走。赴台官员私携家眷,是要治重罪的,你外公又不好把你娘带在身边,最后没办法,也就同意了。我当时在府上做丫鬟,你外公还把我陪嫁了过去,又在后园将这首诗拓了下来,说是送你娘的嫁妆。你娘倒也没拿我当下人,一直以姐妹相称....咱们也就随你爹回了你那个寨子....想当年啊....”
“又在想什么当年!让你说个话,总是岔到不相干的事情上!” 蒋夫人又不耐烦了,粗暴地打断了翠姨,接着自己说道:“后来你外公调回内地,我本想劝你爹一起回去,不要再在这里做什么山大王了。结果你爹那个死心眼,还想着什么反清复明?呵呵,被林勇抓着钱粮命脉,你爹拿什么反清复明?后来我们整天吵吵,我一气之下,便带着你翠姨回府城住着了。”
陆炎心说,是因为你太凶了吧.....
翠姨似乎是并不怕蒋夫人的呵斥,又接下去说道:“小少爷,你当年最讨厌读书写字了。今天却能说出这首诗的名字,若当真是妈祖娘娘托梦显灵,那当真是阿弥陀佛、感谢佛祖保佑了。”
陆炎心说翠姨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,哪都不挨哪。不过,今天老娘特意拿出这幅拓字是干嘛?
“娘....娘....你拿这幅字,是想....想教育我啥?”
“你说说,这首诗写的什么意思?”
“...就是...东坡先生感叹人生在世,漂泊不定 ,世事无常的意思啊。”
“嗯,说的对。” 蒋夫人点点头,颇有点满意的样子,似乎对自己这儿子的变化很欣喜。接着她说道:“你外公在台湾八年,百废俱举,兴官学,重水利。可惜,福建官场风气渐渐靡坏,你外公最后调任别省,我们却再也没见过面。他当年送我这首诗,便也是寄托了人生无常、好自为之的意思。今天我将它送给你,也是让你晓得,这反清复明,并不是非要行之不可。”
翠姨又接着说道:“对呀,小少爷。前
两个月,你的舅舅们从内地来信,说可以给你在礼部安排个职缺....”
蒋夫人又打断了翠姨:“你舅舅们说,你外公当年,便是不愿和和珅一党同流合污,无法再做一番功业出来,最后郁郁而终。现在,可以给你安排个礼部的差事。虽然只是个闲差,不过娘希望你能去接下来。”
“......为什么?为什么你希望我去接这个职缺?”
“入朝为官,光宗耀祖啊!”
陆炎一下愣住了,没想到老娘是这个心思。
“......可如今朝堂上,听说是和珅一手遮天......”
“这你怕什么啊?你舅舅们如今也有靠山。所以才能给你这个职缺啊?当年你外公在这台湾八年,爱民如子,调任离开的时候,当地乡绅还送了副牌匾,上面写着‘甘棠遗爱’。你说说你在那个山寨,能有什么前途啊?你不至于还真的想什么反清复明吧?”
这“甘棠遗爱”,是赞颂离任的官员,对当地的执政时做出的贡献。看来这蒋老太太对自己爹当年的事迹,还是颇为羡慕的。所以,也想让陆炎走上这条路。
陆炎沉吟不语,仔细盘算着。
这倒也是个机会。
在这台湾海岛,就算真的打下来了,顶多也就是割据一方。自己手上可没有海军,要想反攻内地,当年的郑氏家族都做不到,自己又该如何做呢?
可是,就算按照老娘的指示,到了京城做官,这一个小小的礼部官员,手上不管钱粮不管兵,没有实权,也没人巴结,又该如何实现自己的目的呢?
就在陆炎沉思的时候,一直不说话、在喝茶吃点心的庄大田突然说话了:“三弟。你加入天地会的时候,咱们说过什么来着?你现在就突然要反悔了吗?你难道真的跑去做什么鞑子的狗官?”
还没等陆炎回答,翠姨在旁边不高兴了:“哎?你这话怎么讲的?我们小少爷跟着你们去当反贼有什么好的?”
陆炎没有理睬他们的争执,反过头来,向蒋夫人问道:“娘。你前面说有办法帮我打下这府城,到底有什么办法。”
翠姨听到陆炎这句话,一下就明白陆炎的决定了。她有点急地说:“小少爷,你这是干嘛,好好的荣华路你不走,非要走....”
也许是这翠姨自带每句话都被打断的天赋。陆炎又摆摆手,将她的话打断了。陆炎盯着自己的娘,希望她能给一个答复。
蒋夫人听到了陆炎的问题。她此时面无表情,一句话也不说,看着桌子上被庄大田吃的杯盘狼藉的点心,从里面翻出来一块完好的,又送到了嘴边,轻轻咬了一口。
接着,她说道:“对了,黄萱那丫头现在怎么样?这丫头可伶俐的很,我倒是挺想她的,呵呵。你们成婚了没有?”
陆炎一愣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娘亲会在这个时候,突然提到了黄萱。
怎么说?我喜欢上了一个番族姑娘...然后把黄萱气跑了?蒋夫人脾气大,指不定又发什么火...
她爹原来是台湾知府,那说不定就有府城的布防图....可她会轻易给我吗?
想着想着,陆炎脑门上又渗出了汗珠。
也许是临近端午,热的。也许是心里焦灼,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