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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宏义偷偷地瞥了瞥蔡昌永,希望能得到支持,最起码再打个圆场,帮他下个台。
然而老蔡完全不鸟他。
陆炎敏锐地看到了陈宏义的小眼神,又厉声喝道:“大王在问你话!你东看西看看什么?”
陈宏义赶紧收回了四处乱飘的眼神,怔怔地看着陆炎。
这小大王,二十不到的年纪,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年轻,居然说话一点也不怯场。
抛开年纪不谈,今天为何突然又针对起我来了?
陈宏义被陆炎突然这么一骂,有点懵。
陆炎继续问道:“除了存银,其他物资呢?”
陈宏义虽然心中委屈,却也不得不继续恭恭敬敬地回答:“...存粮...大...大约...一两百担...我马上再去点验清楚!”
陆炎微微笑了笑,这家伙总算上路了。
虽然陆炎今天是第一次给山寨头领议事,却记得自己母亲很久之前曾讲过,做领导者,要提防下面的人含混不清,搅乱是非。
一定要对每个人掌握的资源情况了如指掌,才不会被他们蒙蔽。
这陈宏义是实心汉子,其实不会有什么歪心眼。可他是自己人,杀鸡给猴看,这鸡还得拿自己鸡杀才顺手。
而且事后稍加安抚,这鸡又能活过来....
陆炎继续问道:“讲讲其他的吧,不清楚,就先说个大概。”
陈宏义见陆炎语气有些缓和,松了一口气:“其他...鸟枪一百把,火药房里,木炭十担,硝石十二担,硫磺只剩三担了....”
唔....硫磺本来就不够....去北部开采硫磺,又被清廷官兵阻挡...这硫磺不够,火药就不够,那一百把鸟枪,也就没有任何用处了....
陆炎正在犯愁,却被蔡昌永看在眼里。
“老蔡我有办法。”
蔡昌永高声说道,故意顿了一下。
陆炎知道,他这顿一下,是提醒陆炎自己当初反对他开采火药和垦荒的计划,却没有得到陆炎的重视。
老蔡虽然是提醒,却也不动声色。他知道这小大王是个聪明人,听得出自己的弦外之音,便继续讲到:“硫磺的事情,台湾这里是解决不了的。咱们得去琉球!”
“琉球?” 陆炎一愣。
这琉球王国,本来也是中国的属国。后来却被日本强占,变成今天的冲绳,成了威胁今天中国安全的第一岛链的一环。
若是能在此时,就断了日本强占琉球的可能,岂不美哉?
可怎么去?
仿佛是陆炎肚子里的蛔虫似的,老蔡又给出解决方案了:你带来的那个法国洋和尚,他肯定知道。
老蔡又顿了顿,颇有点得意的说:“所以,硫磺咱们有办法,倒是不急。大王你总得先想想,这粮食怎么办?咱们这存粮,都不够兄弟们一个月了吃了...”
说到此处,老蔡又顿住了。
陆炎知道,这老家伙是故意卖关子。上次自己在采硫磺和开荒两件事上,不听他的意见一意孤行,却遭到失败,让这老家伙有点意见啊?
算了,先解决眼下问题吧。好在这老家伙还算挺我。
“蔡叔,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 陆炎立即换了个称呼。
这反到出乎老蔡的意料,
让他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。半晌,才想起来说:“咱们银子是有的,大王这一个月又赚了不少。咱们先跟周边乡民去采买。不过这是一时之计。”
“那蔡叔你说说,长久之计呢?” 陆炎明白蔡昌永话中之意,接着问道。
“长久之计,还是两条,看大王怎么选?”
“蔡叔请讲?”
“文的,租附近县乡地主的田,咱们自己种,或者用他们的名义去垦荒,应该能拿到官府的垦许。”
呵呵,又是先来文的,你这老家伙估计还是念念不忘跟黄普青家里扯上关系吧?
陆炎心中对老蔡这“革命不彻底性”还是颇有微词。“你再说说武的吧。”
“联合天地会,咱们反了。到处都是可耕之田,可种之地。”
这个建议一出,让陆炎有些意外。这老蔡,快四十岁的人,略显暮气。平日行事,沉稳有余,胆略不足;不过今天这个建议,倒是颇有点豪气。
只是,这两个建议,陆炎都不准备采纳
“蔡叔说的甚好!” 陆炎欲抑先扬:“但,大王我有别的打算。”
蔡昌永本来还在得意。这小大王之前不听自己劝,结果反倒惹上了柴大纪,现在可得好好采纳自己的建议不可。
可陆炎这“但是”一说出口,蔡昌永又有点懵。这小大王真是不喜欢按套路出牌啊?
陆炎一字一顿的先说了八个字:“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。”
接着,他观察了下面这些头领的反应。
七个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大王的意思。
不知道就对了。凡事都能让你们猜出来,那我这大王还有什么意思?
陆炎接着说道:“你去找地主借田,我们不就成了他的佃农了?现在联合天地会反了,是我们听天地会的,还是天地会听我们的?我们可是国姓爷部将的后代,拥立过隆武帝啊!难道我们还要一直仰人鼻息吗?”
这几句话一出,下面一些头领开始激情耸动。
这寨子里,能当上头领的,不管能力强弱,都需要有一点硬条件:血统。
他们必须是郑氏部将的直系后代。
寨子里流传下来的传说和祖训,一是讲当年郑氏叱咤东南,如何威风;二是讲江山覆灭,如何惨烈;三是讲必须光复江山为己任,切不可忘本。
在这种精神文明的熏陶下,各个头领对反清复明的事业都深信不疑。
只是这几代下来,一直没什么功业建立,慢慢地真的快成一帮土匪了。
现在,陆炎这句话一出,下面这些小头领也开始冒出些激情了。
“对呀,咱们是国姓爷的后代啊!”
蔡昌永在这种氛围下,即使还有意见保留,却也不好在说什么。
他低头捻了捻胡须,不说话。
陆炎对他的举动看在眼里,却不再理财。
现在不是表现兼听则明的时候。
一把手,必须有独断的心态。
你可以被人说是刚愎自用,但决不能被人说优柔寡断。
你可以被人说是杀伐果决,但决不能被人说心慈手软。
你可以被人说是锋芒毕露,但决不能被人说隐忍退让。
这山寨大王的地位再低,也是一寨之主。底下有人等你给饭吃,有人想看看你的手腕,有人
在找机会混水摸鱼。
何况,马上要打仗了。
此时绝不是表现兼听则明的时候....
陆炎也不在观察众人的表情了,示意陈宏义继续汇报。
陈宏义说:“其他物资......军马三十五匹,驮马二十五匹,草料......”
其他的物资信息,陆炎暂时没有什么意见了。
钱粮还是根本。
接着,陆炎又叫起来张铭元,那个管人事的头领。
任何组织,最重要的就是人权和财权。一把手必须将这两件事摸清楚。
现在钱粮的情况,含混不清,陆炎心中有些不踏实,那就继续把人员情况理理清楚。
不过这张铭元对于帮陆炎上位,并未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帮助。陆炎看他性子虽然弱,看上去好揉捏,然而为数不多的接触中,却发现他与自己刻意保持这距离。
看来当初二当家没有能收服他,而他现在也并不想和陆炎走的太近。
这掌管人事的头领,并不与自己多么贴心。陆炎在盘算着,是不是未来也要换掉他。
此时,先听听他汇报下寨子里的人事情况吧。
张铭元恭恭敬敬地站起来,先行了礼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簿子,舔了舔手指,翻了两页,接着朗声念到:“本寨现有兵勇三百三十七人。杂役民夫一百二十五人。丫鬟四名。兵器库十人。账房三人。头领,也就是在坐的,七人。”
说罢,把手上的簿子一合,双手拿着,放到了陆炎的面前。
“每个人从进寨子那天开始,立过的功,犯过的错,受过的罚,我都记在这个本子里。大王若是有不明白的,也尽可以来看我。”
这数目,说的一点都不含糊,精准无比。这张铭元做事,真是仔细。
陆炎心中暗暗叹服,接着他又瞪向了陈宏义,意思就是,你看看人家!为什么他做事那么仔细!!
然而,就在这仔细严谨的数据里,陆炎还是发现了问题。
人事管理,陆炎可是从小听母亲在家里絮絮叨叨讲了不少。
“张头领,为何咱们这山寨里,有这许多杂役民夫?”
张铭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正准备坐下,听到陆炎这么一问,转过身来,正色道:“都是山寨里各头领安排进来的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,其他头领面有惭色,低下头来。
陆炎问这话,原因就在于,这一表面土匪山寨、实则郑氏后裔,准备造反的人,核心骨干应该是能作战的兵勇。
然而这没什么用的杂役民夫,居然有兵勇人数的一半多。
而听张铭元的意思,原来这些人一多半都是各头领安排进来吃空饷的关系户啊??
这里又没有朝廷拨款,现在也没有其他经济来源,居然就这么大手大脚?
陆炎面无表情的看向蔡昌永。难怪他一直极力想和黄氏兄弟以及二当家缓和关系。
原来是这寨子里的经济情况,已经这么不容乐观了,而这些头领,却还在他妈的带关系户进来。
蔡昌永也回看陆炎,却没什么表情。
陆炎心中怒不可遏,忽地站起来。
其他头领都见识过刚才这小大王如何怒骂陈宏义的,此时心虚,都生怕这怒火落在自己头上。